漂流岛(2/2)
那份爱没有明确的。
她盯着那个称呼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再次暗下去,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也不只是责任。
那些纸箱里不只有衣物和生活用品,还有她从小到大留在这个家的痕迹。奖杯、相册、生日礼物,姜澜出差时偶尔带回来的东西。每一样她都保存得很好,仿佛只要那些东西还在,就能证明姜澜并非从未爱过她。
也没有问那些纸箱被放在了哪里。
她不再期待那扇门会打开。
她们的身体早已分开,血缘却像一根埋进肉里的旧脐带,一端烂在姜澜那里,另一端长进她的心脏。谁先用力割断,谁就会先流血。
如果这份爱真的肮脏,姜澜又凭什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先在她身体里生长,先被她抱回家,先用“妈妈”两个字确认这个世界上与自己牵连最深的人。然后才在漫长而得不到回应的年月里,把依赖熬成渴望,把仰望养成占有,把那个原本应当干净的称呼,一点点喊出了不能见光的意味。
她竟然还会心疼她。
原来听话没有用。
这个念头落下时,心脏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姜屿洲没有停下。她将姜澜从紧急联系人里移除,又退出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家庭共享账户,关掉行程提醒,最后删除了手机里所有未发送的消息。
她曾经无数次站另一边等姜澜回来。听见电梯的声音便抬头,听见门锁转动便起身。她把这里当成家,把门后的人当作自己全部的归处。
“确定吗?”物业低声问。
妈妈。
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里,名字只有两个字。
不再懂事,不再安静地留在原地,不再因为姜澜一个眼神便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不会再提醒她吃药,不会再记得她哪天出差,也不会在听见她胃痛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立刻丢下自己的一切赶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足够安静,能够照顾好姜澜的一切,她迟早会成为那个人生命里最特别的存在。
漂流岛终于挣断了最后一根锚链,从原来的海域里剥离出去。
姜屿洲低头打开手机。
她想被姜澜选择。
只要门在此刻打开,只要姜澜站在里面,哪怕仍旧冷着脸,仍旧不肯原谅她,她或许都会立刻记起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好。
靠残羹冷炙证明出来的爱,她不要了。
她先是姜澜的女儿。
后来她真的长成了最省心的女儿。
姜澜既然不肯做她想要的那个人,那她也不再做姜澜想要的女儿。
“绘图板、和装模型的箱子给我。其他的,扔了吧。”
不是爱消失以后剩下的东西。
姜屿洲重新点亮屏幕,删掉置顶,将备注里的“妈妈”两个字一个一个清除。
姜澜塑造了她,然后厌恶她被塑造成的样子。
不哭,不闹,不索取。把所有渴望藏起来,再用照顾与体贴伪装成姜澜能够接受的样子。
姜屿洲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没有迟疑。
物业怔了一下。
“确定。”
她恨姜澜的绝情,恨她连一点余地都不肯留下;更恨自己到了这一刻,竟然仍旧想见她。
姜澜不是觉得她的爱恶心吗?
姜屿洲没有再问姜澜在不在里面。
想让姜澜看见她时,不再只是看见二十三岁那年留下的后果,不再只是看见一个需要被抚养、被安排、被放进正确位置的人。她想成为姜澜无法舍弃的欲望,成为她冷硬秩序里唯一不肯清除的例外。
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如果姜总问起来,”她对物业说,“就告诉她,东西我已经处理了。”
姜屿洲最后看了一眼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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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是被丢下了。
“不用了。”
面前仍是那扇紧闭的门。
恰恰因为爱还在,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它无处可去,才开始腐烂,直到从内部生出尖锐的倒刺。
物业仍站在旁边,试探着问:“您的东西暂时放在楼下储物间,需要现在送去酒店吗?”
她爱姜澜。
小时候姜澜工作忙,她被送到学校,别的孩子哭着追在母亲身后,她从来不哭。她知道姜澜不喜欢麻烦,也知道自己必须足够乖,才不会被丢下。
凭什么姜澜可以享受她的爱,却不肯承担被她爱上的后果。
可凭什么只有她脏。
姜澜接受她近乎卑微的照顾,习惯她记住自己的每一种需要,默认她永远站在原地。直到姜屿洲终于承认,那些体贴并不全然出自一个女儿的孝顺,她才忽然觉得一切都脏了。
恨意就在那一刻从爱里长了出来。
凭什么。
这才是最可耻的地方。
随后,她打下了姜澜的名字。
输入框空了几秒。
她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恶毒的委屈。
它就长在母女关系最隐秘的缝隙里,以姜澜偶尔给予的依赖为食,沿着她留下的每一处空缺疯长。姜澜越冷淡,她便越想靠近;姜澜越不需要她,她便越想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可现在不需要了。
血缘无法删除,称呼却可以。
爱到那份感情早已不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姜澜几乎参与了她身体里每一种情绪的形成。她的温柔是为了让姜澜舒适,她的敏锐是为了分辨姜澜的需要,她学会克制、等待、察言观色,也不过是为了能在那个人身边多留一会儿。
被丢弃的人是她,被骂作恶心的人也是她,可她仍旧无法停止爱姜澜。
不只是女儿。
爱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