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3)
于是往后这些日子,他每一次都想将这颗椰子从沙子里拾出来,用柔软的刷子帮她扫去灰尘,带她晒太阳,跟她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一切有我在。
他蹲下去捡起来,门内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缓了几秒,站起身,用制服上勉强找出来的一点干净衣摆将她的门把手擦拭干净。
他轻声说:“怎么每日体重都不称了,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有人来给他送文件签字,是这一次整三轮的搜查结果确认书:“已经确认动力炉是蓬灵医生关闭的,她牺牲了,我们没有找到她其他家人,原先我们想请沈漾中校代为签字,但他在医院尚未恢复意识,上面的意思是,她生前是舰艇上的成员,需要沈监签字确认一下。”
阿尔法终于受不了了,他冲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头儿……主意是我出的,那些东西,是……是从蓬灵小姐留在舰艇上的物品里拿的,我骗了您……”
这么久没有人照顾,它们陷在沙子里一动不动,几只小钳子松松地散着,腿掉了出来,软塌塌地悬在沙面上。
他垂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压着,站都要站不住了。
“那晚安。”他隔着门温柔地,用不会吵醒她的声音说。
他在门口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偏头看到她放在餐桌旁的体重计,墙上还挂着一副打卡表,上面雷打不动地一天三次体重记录,每一次都在吃饱喝足后。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替她签死亡证明。
当晚他回到了舰艇上,刷卡进门的瞬间,沈卞清习惯性地朝蓬灵的房间看了眼。
“我想问问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我永远在你身边。
“我签不了。”他说。
沈卞清缓了好一阵才转过头看他,阿尔法以为自己会挨罚,可什么都没有,他只看到自己头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空茫无措的表情,像是突然失去方向的人,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
他把名字签在有她的同一张纸上,每一次都只觉得仿佛回到了读书时代,他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遇到她后才体会到跟喜欢的人的作业本凑巧贴在了一起的感觉,拿起来时看到她的名字就在下一本,于是心里顿时小鹿乱撞起来,抬眼看向班级其他人,还得死死忍住欢欣雀跃的心跳,觉得这真是美好的寓意。
他认出这是哪一只,别人觉得瓶子里的小螃蟹长得一模一样,其实不是的,每一只都不一样,他曾颇为幼稚地为每一只都取了名字,但没让其他人知道,蓬灵也不知道,毕竟他在她面前是可靠的模样,这样小孩子气的事讲出去,他怕她会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然后咯咯地嘲笑他。
最后一天,所有的搜查都结束了,现场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沈卞清还留在原地。
沈卞清垂眼看了一会儿,他在她的名字旁边签过很多次,从许可她上舰,到治好腺体前当成她的哥哥签字担保,再到每一次以监管者的身份给她评价……
蓬灵还是没有回答他,他将手按在门把手上,也不是第一次撬她的门了,但是伸手的时候蓦地看到他沾灰裂口的袖口,像是忽地想到了什么,缓慢地转过手腕看了眼自己的手。
“不要生我的气……以后我每天都会记得给你晒太阳。”
沈卞清把纸推回去,头也转过去,声音很轻:“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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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卞清的目光还流连在半开的门缝处,伸手习惯性地去取放在书桌左上角的景观瓶,一取过来,低头,怔然发觉那养着小螃蟹的玻璃瓶里,水已经浑了。
他抿紧唇,打开盖子,很小心地把死掉的小螃蟹一只一只拈出来,一如既往地换水,换沙,动作轻而温柔,一切都跟稀松平常的每一天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
可动作间有一只忽然掉出来了,他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接住它,那只小螃蟹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桌面上,腿散着,就那么僵在那里。
回到自己房间,他如往常一般开灯,打开空调,将脏衣服换下来,洗澡,再出来,就应该去书房办公,书房的门会打开一条缝,偶尔抬起头的话,能一眼看到对面的门,里面的oga是熬夜追剧还是偷点外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沈卞清在现场待了整整16天,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一步,前后一共进行了毫发无遗的三轮搜查,每一个角落都翻过来,中间不断有各种结论报告拿过来给他看,他也没说不看,接过来,把他被逮捕离开现场后发生的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还回去,继续找。
他最喜欢这只,因为跟它的主人很像,狐假虎威的,虚张声势的,其实胆子就那么一点大,一吓就缩回去了,疯狂扒拉着十条腿用厚厚的沙子把自己彻底埋起来,跟第一次在黑市的地下管道中见到蓬灵时,她信息素里透出来那股子害怕一模一样,椰子也想埋进沙子里装死,最好谁都不要看到她,而他只觉得她可怜可爱。
笔迹到某一天就停了,下面留下大片的空白。
对面的人为难地站在那儿:“沈监……”
他的每日生活都规律得让人感到无趣,很多事都不需要记录在日程上,身体自发就会到点处理。
房间里寂静无声。
沈卞清将掉出来的小螃蟹温柔拾起来,用软毛刷轻轻刷去它壳上的污渍,这只是胆子最大的那只,会隔着玻璃瓶用钳子点他的手指,被吓到了才飞速潜回沙子底下。
他默然片刻,眼睫一点点地垂了下去,将手轻轻从她的门把手上松开了,这幅样子怎么进去?
可不能让蓬灵知道这只叫蓬蓬,她会小发雷霆,之后说不定就会给路上的小猫小狗或者食堂里的那只癞头宝狗取名什么清清来报复他。
沈卞清想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手帕,可掏了半天不知道手帕去哪儿了,再伸手往口袋摸,她留下的那些发夹口罩一下子七零八碎地掉了出来。
“太晚了,”沈卞清轻轻地对着蓬蓬说,“所以你睡着了,明天给你晒太阳,这么长时间没晒太阳,是不是都憋坏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找。
门好好地关着,底下没有光,可能她只是早早睡下了,他在门外静立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蓬灵,你睡了吗?”
他起身离开了。
他渴望能与她的名字永远相伴左右。
沈卞清什么都没说,他推开了阿尔法,说:“知道了。”
他把瓶子整理好,放回桌子上。
把她的门把手也弄脏了,明天她一起床,往他这里跑过来吃早饭,会蹭到他留下的血污和泥灰。
沈卞清将小螃蟹放回去。
签字。
沈瑛硬要他喝水,里面冲了一点营养液,可他肠胃短时间受不了,一旦有一点味道就会吐,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本就冷白的肤色透出近乎透明的无血色苍白,病气一点点缠上来,让他看起来随时会破碎倒下。
沈卞清在原地凝滞许久,表情一片空白,最后轻微地摇了摇瓶子,可流动的只有水和白沙。
小螃蟹死掉了。
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没找到。
他攥着那枚发夹站起来,忽然眼前一阵发黑,身体特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沈卞清踉跄了一下,一手吃力地撑住旁边半堵墙,下一秒便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可是他已经很长时间什么都没吃了,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泛上来的酸苦味一阵一阵地涌。
横七竖八的伤口,结满血痂的手指,掌心全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