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2)

    裴怀贞垂眸,看着绢帛上清晰鲜红的名字,唇角翘起,勾出一丝愉悦笑意,扬声下旨:“朕承天序,帝王之治,必赖阴阳协和,乾坤之道,端资内外辅佐——”

    “薛青青,”他咬字低狠,克制住汹涌的怒火,“把你的话,再同朕说一遍。”

    他松开掌心,放走妇人早已僵硬的手。

    无数个日夜的爱恨纠葛,被一句“孽缘”轻轻揭过。

    她看着男人,惊恐之中,竟忍不住想:倘若陆放生前能被人搭救一把,是否就不必死了?

    可若她没错,他也没错,那究竟是谁错了?哪里出错了。

    裴怀贞粗喘一口气,活似被一记重锤抡到头上,额角的青筋大肆跳跃着,将原本玉白俊美的面孔,扭曲成了有些狰狞的模样。

    “青娘,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薛青青面无波澜,吐字清晰:“所以错不在陛下,而错在缘分,我与陛下之间,多出了本不该有的缘分,而那缘分,从开始便是孽缘。”

    内侍闻声上前,瞄了眼暴怒的帝王,又扫了眼被帝王强按怀中,面无血色的妇人,登时脸色大变道:“陛下,立后到底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如今诸多官员尚且东巡未归,您真的不等他们回来,仔细商议,再行定夺?”

    裴怀贞静静地盯着她后退的步伐,面上又恢复了“沈濯”时期的温柔,嗓音温和:“青娘,朕原本想等两个月之后,东巡的官员回朝,朕再举行封后大典,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到皇后的宝座上,也算弥补你那亡夫,连个婚礼都未能给你的遗憾。”

    “从开始,便是孽缘。”

    裴怀贞摊开皇后金册,起身大步走去,将薛青青捉至怀中,又将她扛到御案前,强行抓住她的手,攥紧御笔,蘸上鲜红朱砂。

    泥泞里,男子满身是血,身上的衣物已看不出颜色,嗓音被血气填满,嘶哑破碎。

    “朕再说一遍,取金册金印!”

    “今有薛氏女青青,德蕴温柔,性娴礼教。昔朕微时,赖卿援手于困厄,活命之恩,铭感五内,近侍宫闱,益著贤声。今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孽缘。

    “即便轮回转世,你也得与我重做夫妻,再续前缘。”

    在认知上,她与他,都是在遵循自己耳濡目染的规则行事,两个人都没有错。

    “救救我……求你……”

    “那样的局面,对你我,都好。”

    “但如今,只怕是要提前了。”

    “与朕同体,共承宗庙,永绵福祚。钦此。”

    “啪!”地一声,御笔落地。

    薛青青全身脱力,径直跌坐在地,雪白柔软的袍袖被力度掸起,如烟丝起伏。

    他的出身凌驾于世俗,自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并非温良恭俭那套,她当然不能拿世俗的善恶道德去看待他,她再是对他深恶痛绝,在他自己的眼里,他没有丝毫的可指之处。

    孽缘……

    这时,内侍入殿,将金册金印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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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你我未曾相遇,在我眼里,陛下会是明君,在陛下眼里,我也不过是千万子民当中的一员。”

    “青娘,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薛青青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看裴怀贞的眼神,终于又有了过去惯有的恐惧。

    抚摸在妇人脸颊的手指略微蓄力,轻掐起柔软的腮肉:“青娘,你可否清醒一点,别再如此天真?你看仔细,朕是皇帝,只要朕想,朕自有一百种办法威胁你,让你乖乖待在朕身边,永远离不开朕,可朕那样做了吗?”

    她头脑一片空白,唯有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中回响,萦绕不散的,都是那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薛青青此刻终于顿悟,她和这个人爱来恨去,欺骗也好利用也好,被他不当人也好,归根究底都不是他有多么败类,又或是她有多么良善好骗。

    裴怀贞冷笑一声,看了眼怀中的薛青青,慢条斯理道:“做朕的皇后,只需满足一件事,便是讨朕喜欢。”

    像是担心听错似的,他又问:“你觉得,我没有错?”

    “来人!”他忽然暴喝,“取皇后金册金印!”

    薛青青抬眸看他,眼底闪烁无畏无惧的亮光:“倘若死亡能终结与你的孽缘,我迫不及待。”

    “不要喊人……我是外乡人……官兵会拿我……”

    裴怀贞眉心一跳,气得咬字都打颤:“又是这句,你就那么想死?”

    裴怀贞呼吸凝滞一瞬,活似被箭矢贯穿心口,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疼痛。

    内侍再不敢多言一句,连忙去取。

    薛青青蹙了眉头,极力维持的冷静,被一句话轻易击出裂痕。

    裴怀贞怒极生笑,连道三个“好”字,反问回去:“与朕是孽缘,那与谁是正缘?”

    她颤着身体,强行掰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掌,踉跄着站起身,往后退去。

    薛青青被握住的手颤抖不能自抑,即便拼命使出力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鲜红笔锋游走于绢帛上,勾出她自己的名字。

    生不得自由,死不得安宁。

    攥着掌心瑟瑟发抖的小手,裴怀贞轻叹:“但是朕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需要青娘亲自签上名字,此后无论千秋万代,青娘之名讳,都与这金册融为一体,即便过去千年,后人看到金册,也知你薛青青,是我裴怀贞的妻子。”

    “错在你我本就不该相遇。”

    就像他说的那样,以他拥有的权力而言,没有威胁她,就已是最大的让步。

    “只要朕喜欢,别说是孽缘,就是天上的仙女,朕也要把她拉下来,做朕的妻子,与朕生儿育女,死后合棺同葬。”

    “我没有恨你,你没有错。”薛青青双目清明,迎着他的目光,突然说道。

    “其实册立皇后,只需朕的一道旨意就够了。”

    薛青青注视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与陛下,从开始便是错的。”

    而一切的根源,竟都是她善心大发,在雨后的山崖下,救了一名身负重伤的男子。

    薛青青舒出口气,似是疲惫至极,吐气如丝:“你杀了我吧。”

    薛青青道:“我与陛下身份相隔犹如天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若按正常,你我此生都不会有牵扯之处。”

    桃花眼微眯,裴怀贞盯着薛青青的眼睛,轻声细语:“这已是朕独一无二的让步,你要做的是感恩戴德,而非在这里对朕冷脸相待,恨朕,懂吗?”

    恍惚之中,薛青青又回到那个草木繁盛的夏日,空气潮热憋闷。

    裴怀贞欣赏着她被刺痛的样子,冷笑着继续道:“那个姓陆的拿你当替身,你尚且能够原谅,为何轮到朕,你便如此狠绝?朕何时拿你当成过谁的替身?朕再是过分,能比得过那个姓陆的?”

    裴怀贞愣了愣,挑眉:“你说什么?”

    笔锋重重压在描金画凤的明黄色绢帛上,力透绢帛,极快地勾出字迹。

    御案下,上百号宫人跪倒一片,叩首阔喊:“拜见皇后娘娘——”

    薛青青平静地道:“陛下生于帝王之家,冷心冷情方为保身之道,我不能拿对寻常人的要求,去约束看待于你。”

    “是那个陆放?还是朕假扮成的沈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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