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2/2)
她想象不出,自己怎能有那般狠心的念头。
冷冽的龙脑气息难压心头躁动,喉结又滚动几回。
小老虎一睡觉,菡萏也跟着犯困,扒着薛青青的手,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上放,意思让她拍自己,嘴里咿呀道:“娘亲,哄……”
仅仅数日不见,两个孩子便又长开了不少,步子也迈得稳了些,只是性情一如既往。
裴怀贞道理都懂。
菡萏依旧胆小粘人,扒住薛青青便不松手,会说话以后像个小话唠,虽然会的词不多,小嘴却叭叭个不停,也不知都在念叨什么。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直到宫人轻声提醒,薛青青抬手抹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流了满脸的泪。
御书房。
睡着的孩子,总是要比醒时更加可爱。
烟丝缭绕,裴怀贞抬眸,瞳色沉郁漆黑,低声道:“皇后今日,都做了什么?”
薛青青接过帕子,擦着眼泪道:“没什么,我流泪,并非是想不开。”
烟丝漫开,顺着卐字棱格倾泻而下,淋在年轻天子的衣袍,袍上龙纹栩栩如生,伴着烟丝腾云驾雾,睥睨凡尘。
殿内一派寂静,针落有声,唯能听到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响。
他昨夜,又梦到了青娘。
“啪!”地一声,朱笔被扔到地上。
忽然,裴怀贞睁开眼睛,眼尾泛着燥红,眼瞳却浮现清明,仿佛瞬间想开什么。
帘外官员不明所以,只当大难临头,纷纷跪地叩首,口中齐呼:“臣等惶恐——”
她舒口气,看着孩子,叹道:“而是想开了。”
“娘娘因何流泪?”宫人为她递上帕子,关切道,“可是有何事难以想开。”
若青娘还是那个一心寻死,用金印砸他的青娘,他何须等到今日?管什么约定不约定,只要他想,他立刻便能冲到她面前,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肆意占有她,直到尽兴。
他提笔,笔锋重新落下,却又道:“离两个月,还要多久?”
他对内侍交代:“最好是孩子见了便拔不动腿的,多买些,带进宫来。”
她摒弃华丽的陈设,殿中布置得舒服素雅。
“臣等告退——”
自从那日在御花园一别,他睁眼闭眼,都是她站在花丛,头簪牡丹的温婉模样。
静止不晃的东珠垂帘外,站着数名穿朱着紫的官员,个个屏声俯首,时刻等待传唤入内。
裴怀贞拧眉,看着奏折上的字,怎么看都觉得碍眼,无奈道:“她想吃什么菜,御膳房不能给她做?病刚好干这么多活,也真不怕累着。”
殿门关上,裴怀贞扔掉手中奏折,后脊靠在椅背浮雕的云纹上,薄唇轻启,吐出一口燥热的闷气。
裴怀贞抬手松了松滞涩的衣襟,喉结随呼吸大肆浮动,肉眼可见地烦躁。
他压着额角抽动的青筋,不悦道:“惶恐什么,朕要把你们都砍了不成?”
裴怀贞仍旧阖着眼睛,烦躁道:“你不懂。”
想到过往萌生出的,掐死他们再自尽的念头,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胆颤,整颗心抖个不停,难以从惊惧中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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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孩子白嫩的小脸,薛青青的心都要融化。
“直到今日算起,距您与皇后娘娘的约定之日,已过去整十二日,离两月之期,还差一月零十八日。”
甚至说,他比一般人都能明白,继续忍耐有多么重要。
三日后,薛青青搬入听风馆。
薛青青知道他是困了,便简单给他擦洗过一遍,强喂了几口饭,喂完便抱在怀中哄睡。
可一个月零十八天。
就像个初次尝到糖的孩童,知道了甜头是什么滋味,他可以忍住不做自己想做的行为,只为了能够再次尝到那种甜头。
“朕要你出宫一趟,到外面搜罗些幼儿爱玩的小玩意儿。”
听着他们均匀柔软的呼吸声,她唇间噙笑,满足地阖上眼睛,安然睡去。
内侍一愣,旋即回答:“回陛下,奴婢已提前问过,皇后娘娘在听风馆的菜地开垦完好,今日刚播了菜种。”
对于殿外大片的空地,她并未选择用花砖铺满,而是只用鹅卵石漫开一条小径,余下地方翻新泥土,栽花种菜,还加盖了一间精巧简单的小厨房。
青娘不仅不再怕他,还能平静地面对他,甚至在群臣面前给足他面子,端起了皇后的派头,这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
薛青青将宫人们放去歇息,上榻躺下,柔软的手臂伸去,轻轻环抱住孩子们。
太煎熬,也太磨人。
收拾完毕,她将小老虎和菡萏接到了身边。
不如直接杀了他。
她此刻是清净的,孩子是舒适安全的,不就够了吗?
虽说这奏折上的政务,一个个处理得是五花八门的烂,但他今日已无心去敲打任何人。
日后的难题,便留给日后的她去想,此时此刻,她是知足的,就够了。
但如今,不一样了。
薛青青抱着菡萏,坐在檐下的藤椅上,对哭丧脸的宫人安慰道:“随他胡闹便是,玩得累了,他自己就老实了。”
她没用绫罗绸缎铺床,而是用了柔软的细布,铺前特地晒过太阳,上面暖融融的,泛着棉花的清香气。
内侍近前,等待天子开口,道出传唤官员名讳。
见她这般,宫人只好作罢,吩咐下去打扫,另遣人去给御书房那边回话,说地方已定。
忽然,笔锋声停顿。
裴怀贞掐住跳动的眉心,双目紧闭,沉声道:“都出去。”
反正无论怎么过,人生总不会一帆风顺,若无远虑,必有近忧,即便重来一回,她没有遭受过往种种,不见得便不会活成别的凄惨模样,重要的,不是怀念过往,或是担忧以后,还是把握住当下。
内侍道:“陛下与娘娘夫妻恩爱,既如此思念娘娘,又何必拘泥于日期,即便此刻过去,那也是应当的。”
他昏了头了,才会在这种时刻去惹恼她,打破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
“不必管他。”
裴怀贞更烦了。
……
小老虎虽也粘人,过了黏糊劲儿,却也不贪恋娘亲怀抱。他更好奇周围的环境,迈着小短腿到处走走看看,时而薅花,时而拔草,两只小手比风还快,宫人一个没留意,他就已经把手插入泥土中,掏来掏去,掏出蚯蚓也不害怕,倒把宫人吓得半死。
知子莫若母,小老虎玩到晌午时分,自己就跑回了薛青青身边,浑身泥巴,活脱脱的泥猴子,还不停用小脏手揉眼睛。
梦中是何场景,睁眼那刻便已散去,但他忘不了,睁眼以后想抱住她,左右却摸不到人的迷惘滋味。
薛青青哭笑不得,只能哄完大的哄小的,直到把两个都哄睡着。
珠帘内,奏折摞满整张御案,博山炉无处摆放,被放置在了龙椅后的黑漆博古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