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088 “这亲不成(2/2)
他告诉自己已经够了，做到这个地步他已颜面尽失，该彻底结束了。
他不能弯眼睛，生怕眸子弯了水就会冲出来。
他骤然消散在人群之中，合欢宗弟子的喧闹声更大了。
他知道她不会有危险，权衡之下，他在云沧海的示意下带着天衡弟子离开。
兰坠夜看着她。
族人齐齐聚集而来，看上去就像是要强迫他把这个婚礼完成。
毫无预兆地，兰坠夜松开了酒杯。
没有惊喜，也没有什么怜惜，反而有一种看闹剧的可笑。
“大师兄能不能找回小师妹？鹤归君真是发疯了，万一小师妹出事可怎么办！”
一直都是他。
谪妄君看上去确实想要出手，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
她努力安抚着众人，目光接触到曾有过几月相处的法师，她稍微点点头，看见法师也带着人走了。
轻飘飘地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得满座寂静。
他把她留下来看他成亲是想让她难过。
“这场酒宴权当是给诸位诛魔之胜的庆功宴，今日这婚，我不成了。”
他要看看她能不能说出口。
他后悔的是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让她看到自己为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回头的人，在天下人面前把自己摔碎。
他的脊背在轻微地颤抖，仿佛被大风压弯的树，随时可能折断，可就是不肯倒下去。
他粗鲁把头上的金簪拔下来，头发散了，黑发垂落在肩头，金簪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多想让她伸手扶他一把，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腕他就会停下来，他就不会这样狼狈地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这亲不成了。”
如她所想一样，今日的一切都是他故意所为。
她一饮而尽的酒他一口都没喝，酒盏落在地上碎成数片，琥珀色的酒液溅开，洇湿了新芽的裙摆一角。
狼狈的、穿了婚服却像在服丧的倒影。
没有人喜欢一个情绪化的不靠谱的家主，哪怕他再强大也不行。
红袍的下摆扫过暖玉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给自己找一个弯腰的借口。
弯下腰之后就不用站直了，不用面对那些宾客，不用面对她，不用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
少年天才，她初来乍到认识并且喜爱的人。
花想容头疼欲裂，她使劲按着额角道：“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师父，大师兄呢？他去哪了！？”
兰坠夜转身背对着她的方向，面向所有宾客，那张被婚服衬得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
她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他比她高了太多，像一棵树的阴影落在一朵花上。
九霄山是兰坠夜的家，只有他知道这里许多秘密的阵法和通道。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急切地想要离开，将他彻底抛在脑后。
新芽看都没看，可兰坠夜低头去看了。
“这是什么招数，大师兄居然会这招？他肯定是去找小师妹了！”
她没有闪躲回避。
“小师妹是为了我们才来的，她出事我也不活了！”
“恭喜鹤归君。”她说着，声音不大，但在满座喧哗里清晰极了。
他走得果断，他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留，生怕这瓜吃得太满会殃及自身。
什么都没有。
镜子是冷的，他没有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
“新芽不会有事。”她笃定道，“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一下那位鹤归君。”
新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消失在九霄山里。
“不成了。”他说。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但他不后悔。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溢出来，如同水从封冻的河面下涌上来，冰层还没完全裂开，但水的压力已经顶到了边缘。
新芽在他摔了酒盏的时候就要走，这会儿都迈出好几步了。
他的行为出乎预料，哪怕谪妄君出手也不一定拦得住他。
她不是恭喜他吗？
他是成心这样安排的。
事已至此，那就速战速决。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他端着酒走过来，脚步很稳。
好啊，他要她站起来，端着酒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那句“恭喜”。
他忽然想笑，也就真的笑了。
他嘴角裂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眼睛却没弯。
宗内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花想容可以断定另外一件事。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在说服自己。
这种小事当然用不着他这样的身份去做，可他需要这么做。
不确定。
没有疼，没有不舍，没有后悔。
鼓乐停了，笑声停了，酒杯被端在嘴边的人忘了喝，待客的侍女僵在原地，连风都似乎滞住了。
她没有慌，甚至没有犹豫。
可真正难过的那个人是他。
然后她喝了这杯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喜宴之上很快空空荡荡，除了合欢宗和兰氏弟子们，只余下净业寺的佛修还未曾全部离开。
兰坠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她脸上闪过懊恼和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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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看着就很想蹲下去把酒盏的碎片收拾干净。
兰坠夜忽然转过身。
兰坠夜披头散发地闪身消失，下一秒，他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水清音漫不经心地绕着指尖，似有细细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掌心和手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是走了么？
新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那一刻她好像看不见别人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兰坠夜咄咄逼人的脚步遮掩。
他没有羞耻，也不曾恼怒，面上的红更像是血在皮肤底下涌动的颜色。
他坐回了椅子上，虽拧眉有些不悦，但也仅此而已。
他站在台上演了一出大戏，只想给台下的一个人看，那个人看完了，拍拍手就要走了。
水清音站在合欢宗弟子之中，听着耳边同门焦急的声音，目光淡淡地落在净业寺住持的身上。
那就是法师一叶。
新芽快速地将杯沿和他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如冰裂的声音。
确实很可笑。
他猛地转过身去，目光直逼错愕回眸的新芽，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可也不是他所期待的变化。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喝完了甚至还把杯底亮给他看，像在说：你的把戏我接着了，一切到此为止。
兰氏的人哪怕不敢置喙他的决定，现在也不会对他表现出太服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