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1/2)

    虞衡与聂赤可汗并行往洛阳城内走去, 穿过定鼎门洞时,渐渐无法忽视来自背后的视线。

    那目光似乎裹挟着无尽的怨怼与恨意,死死钉在他身上, 令他感觉如芒在背。

    是谁?

    谁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用这种眼神盯着他?

    正常来说,聂赤可汗带来的侍卫会被留在城外,大虞的礼官会把使团中的官员引入城内, 在接官台换乘大虞准备的马车, 一同前往四方馆。

    正常来说,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应是右仆射顾甚与吐蕃外相噶尔,然而他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遭人声嘈杂, 混杂着迎宾专设的鼓吹雅乐声、大虞礼官与吐蕃使臣的寒暄攀谈声,长风穿掠城阙,卷动两侧仪仗旌旗, 猎猎作响。

    这一串脚步夹杂其中,本该被淹没, 是因为离得太近, 才无法被忽视。

    正常来说, 顾甚年事已高, 步履拖沓沉缓, 噶尔身躯壮硕, 落脚厚重发闷,可这串脚步起落都很干脆, 并不拖沓, 而起落之间,有那么点生硬不连贯,就像是历经长途跋涉, 双腿早已酸软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很艰难。

    又或者……是原本轻盈矫健之人,在刻意模仿壮硕笨重之人的脚步。

    今日为迎外藩使臣,定鼎门内外早已清街封道,寻常百姓根靠近不得,能跟后面的,除了大虞官吏,便只有吐蕃使臣。

    大虞官吏各有职司,或接引使臣,或维持秩序,或记录礼单,不可能若无其事跟着摄政王和吐蕃可汗。

    若是吐蕃使臣,应当有人陪同,怎会落单?

    虞衡驻足,正要回头去看个究竟,忽听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跑步声,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故作熟络的招呼:“噶尔大人,等等我!”

    身后那串脚步声稍顿,随即再次响起——显然听到了呼唤,却并不打算停步。

    不过,听陆长风唤这一声,虞衡至少确定了,身后之人就是噶尔。

    方才聂赤下马朝他走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穿着吐蕃外相官服的人。

    除了身材,虞衡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旺盛的毛发。胡子占了大半张脸也就罢了,连眉毛都剑拔弩张地刺着,就像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的猫一样,一看就是个桀骜霸道、蛮横难驯的家伙。

    再就是那不可一世的眼神了。

    那人双脚还没落地,就先朝自己睨过来,眼神里满是不逊与不屑,仿佛在说:你小子就是大虞的摄政王?怪不得在一个八岁小儿手底下屈居摄政王之位七八年,真不如我们可汗一根脚趾头。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大虞巍峨雄峙的定鼎门,神色愈发狂妄,眼神里透着赤裸裸的睥睨与野心,好似在说:洛阳雄关也不过如此。他日我吐蕃铁骑,必定踏破此门,将你大虞金玉财帛,尽数掳往逻些王城。

    如果虞衡是在战场上看到这种人,一定会先提□□穿他的脑袋,再去取贼寇首级。

    这样一个人,甩开本该陪同他的礼官,跟在自己身后,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挑衅自己,倒也不奇怪。

    虞衡没给他眼神,面色如常地为聂赤可汗介绍着这座定鼎门的规制和洛阳城的历史。

    过门洞,前方停着一辆朱漆华盖马车,那是摄政王专属的仪驾,只有他的车能停在此处。接引其他使官的车驾,都停在更远处的接官台,还要往前走上一段。

    显然,这辆车是来接聂赤可汗的,噶尔没资格乘坐。

    虞衡侧身,抬手示意聂赤先上车:“可汗,请。”

    聂赤也不客气,大步登上马车。

    虞衡紧随其后,车帘落下,将噶尔隔绝在外。

    随后,车帘又被猛地掀开,噶尔那张狰狞凶悍的脸骤然探了进来,半个身子已然挤入车厢,竟是全然不顾外交礼制和尊卑之别,硬要上这辆车!

    虞衡眉头一皱,拳头不由得收紧。

    他记得,来访人员名单上写的是,噶尔乃是吐蕃外相,主理邦交,怎的一点儿也不通这些外交礼仪,倒像个不通教化的山野莽夫?难道聂赤篡位时把吐蕃国内可用之人都杀光了吗?!

    聂赤将他这些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转瞬便收敛褪去,换上厉色,一挥手,大声呵斥道:“噶尔,下去!”

    这个简单的吐蕃词噶尔还是听得懂的,但他拒不服从。

    他瞪着眼,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回道:“¥≈……¥¥!”

    这根本就是另一门语言!

    聂赤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看他这架势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非要上这辆车不可!

    其实上来也没什么意义,顶多给虞衡添点不痛快。

    早在会面之初,“噶尔”就说过,之所以要接借吐蕃使臣的身份进京,主要是想在洛阳撒野,其次是为了自保。

    聂赤给他一个外相的身份,又以‘可汗表弟’的名头加持,就是要让他能恣意撒野。

    毕竟,聂赤自幼在仇视大虞的文化中长大,对大虞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与大虞修好通商,只是权衡国力后的政治抉择,而非本心。他本心乐见大虞人吃瘪受气。

    他并不怕因为纵容噶尔耽误此行的目的。

    虽然他是来会商通商的,但他并不没有求人的意思。

    大虞朝皇帝登基七年仍未亲政,摄政王与宰相争权对峙,朝堂派系林立、人心涣散,已到了内忧深重、岌岌可危的地步。这般局面,经不起外部风波扰动,定要维持邦交安稳,但凡能通商,肯定选通商。不至于因为噶尔的无礼,就拒绝通商,挑起战火。

    再者,他此番态度够诚恳了,就算噶尔给虞衡找点不痛快,虞衡也不好轻易与他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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