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2/3)

    由他说出口,好话也要走样。

    他就是要逼死虞衡,或是逼疯他。只有虞衡彻底倒下,这天下便再无人能阻挡她登上至高之巅。

    她不仅保下叶白和吕桓,还不惜以身涉险,亲赴菱叶洲招安。

    她一声令下,宸卫齐声应和,数十柄钢刀同时出鞘,寒光乍破,锋芒凛冽,齐齐锁定场中虞衡。

    池彻不再言语,然而虞衡的刀锋却没有半分仁慈。

    在他回来之前,她曾反复劝诫自己,何必为难自己,他一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难道连这点挫折痛苦都承受不了吗?!

    一股锥心之痛猛地涌上来,腹中隐隐抽紧,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时毓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指,一时没有出声。

    捷报传来之前,她日日提心吊胆,捷报传来之后,她夜夜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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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宸卫虽人多势众,却因时毓事先严令不得伤他,处处束手束脚,刀不敢落,刃不敢进,反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大殿上喊杀声、刀兵碰撞声、闷哼倒地声混作一片,血腥气浓得呛人。

    就算虞衡不肯理解她、原谅她,她也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滚远点。”

    笑声未落,他已纵身而起,刀锋横扫,如猛虎入羊群。

    是时毓替他破解了这个死局。

    出征前,他曾以言语试探池彻:孤此行征讨谢襄,北方门阀必会趁势而动,暗中串联各地节度使,待大军疲损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孤欲留你坐镇朝堂,监察四方异动,压制门阀异心,万不得已时,许你从源头诛除祸根。孤信你的能耐,却信不过你的忠心。你且说,孤能否将这江山社稷与妻儿一并托付于你?

    “你早就设下埋伏等着孤?你欲置孤于死地?”

    虞衡挥刀朝他砍去,刀锋裹挟着破空的嘶鸣:“巧舌如簧!孤将妻儿托付于你,你毫发无伤,却让一个女人离开他的丈夫,被天下人唾骂,让孩子认不得亲爹,以此夺走孤的一切,这是古往今来最卑鄙的复仇!”

    可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就是怕。

    池彻道:殿下若信不过臣,一剑斩了便是。但百姓无辜,臣既已入朝,便绝不会因私怨置苍生于不顾。况夫人于臣有恩,万死不足为报。

    虞衡以为,最坏不过是洛阳失守、大虞倾覆,但四万驻军、两万禁军、三千翊卫,总该护得住时毓。

    虞衡应当知道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但不该从池彻口中得知。

    虞衡心中的痛苦早已压抑到极致,正无处宣泄,他这看似诚挚的规劝,实则暗含极强的嘲讽,无异于火上浇油。

    更何况,她洞彻池彻的心思,深知他根本不会陈述事实。

    池彻分毫未退。

    这些人既不属于翊卫,也不属于北衙禁军,乃她亲手挑选培养的心腹,隶属于新创设的宸卫,只听令于她一人。

    她不要让他倒下。

    她的权力最初来源于他的爱,现在为爱受苦,是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是他自作自受,亲眼看到她坐上龙椅,还不曾对她设防,一步踏入这死局。

    在池彻赶来之前,他的心神正被一个疯狂的念头啃噬着。那便是与时毓同归于尽,一家三口在地府团圆。池彻强行介入,给了他无处宣泄的痛苦一个出口。

    岂料归来之日,兵戈未动,山河无恙,朝局安稳,唯独他的妻儿已不再属于他。

    他对时毓感怀在心,早在菱叶洲便舍命救她,甚至愿意听她劝,救下自己这个本该死于他剑下的仇敌。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眼底猩红浸染,神色狰狞扭曲:“无能鼠辈!你想报仇,该堂堂正正冲着孤来!用此卑劣行径,败尽池家百年清名、世代风骨!”

    他绝不信池彻无辜,只是此刻无心也无力去追问。

    “拿下摄政王!”

    万般无奈之下,时毓抬手轻拍两掌。殿梁高处瞬时跃下数十名覆着鎏金面具、甲胄完备的禁军。

    都是因为你无能,夫人才不得不改嫁,用自己换你与前线将士的平安!

    虞衡动作骤然顿住,缓缓转头,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眼神,透过凌乱的发丝,隔着层层侍卫,直直得射向身后的时毓。

    她一番苦心擘画、周旋奔走,既成全了池彻的道义,亦予他新生,使他得以入朝、一展抱负,更于不久前血洗谢氏,为叔父与江南四姓报了大仇。池彻欠她的,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义。

    他知道虞衡盛怒攻心,根本无法思考,也知虞衡的刀锋有多快多利——无数次对战,他从没赢过,还是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挡在时毓身前,殷殷规劝:“殿下此时的心情,臣能理解。可夫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改嫁,必定事出无奈。殿下未曾问清始末便拔刀相向,来日必定追悔莫及。臣恳请殿下先回王府,待心绪平复沉静,理清所有来龙去脉,再论恩怨。”

    他已经知道是她阻止了禅位,认定今日这一切,都是她亲手埋下的祸根,是她主动背弃了他,似乎,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她不敢面对他,是不知该如何陈述事实,怕把当时的形势说得太严峻,他会自责自抑,若是轻描淡写,又会让他误以为,除了带孕改嫁,还有其他平衡各方、稳住局势的方法,是她贪恋权位,主动舍弃了他。

    昔日朱雀盟倾覆,仅剩的骨干成员叶白和吕桓被抓,池彻要么孤身闯驻军大营,与他们同死;要么袖手旁观,则道义尽丧,生不如死。

    他忽然笑了,笑得悲怆而凄厉。罢了,死在这里也好,死了一了百了,再不必受那烈火焚心之苦。

    因此,此时的虞衡只能听见他话中的指责与嘲讽——

    她已做得这般决绝,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留他性命,岂不是在她头顶悬一把利刃?

    见他这般坦荡,虞衡终于下定决断,甚至特意拨出四万驻军留予他调遣。

    都是因为你无能,未能秋风扫落叶般击垮谢襄,才让门阀节度使蠢蠢欲动!

    此番时毓扮做噶尔入京,他为了替她遮掩身份,竟不惜打伤自己,其心之真、其情之切,可见一斑。

    留他坐镇枢密院,对时毓最有利。

    不多时,池彻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洒满大殿。

    池彻冷静地说:“臣不知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征战之前,将夫人与朝堂托付于臣。如今朝局安稳、四海无乱,夫人平安无虞,臣自问未曾辜负殿下托付。”

    这不是事实。

    虽说连日奔袭早已令他疲惫不堪,但有这一口气撑着,竟愈战愈勇,大有不将池彻碎尸万段,决不罢休的之势。

    “我知道殿下一时难以接受眼下的局面,对我有诸多误解,恨不能手刃我以消心头之恨。可是我曾对殿下许诺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些侍卫,是为护它而设,绝非为了伤害殿下。我想请殿下在宫中冷静几日,待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我自会放殿下离去。”

    池彻一边竭力抵挡,一边回击:“殿下竟只看得到自己的小家,看不到社稷兴衰、百姓存亡,胸襟何在?看得见自己的破碎,却看不见夫人的苦楚,君子之道何在?若不是夫人——”

    “池相!”时毓骤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他们就这样隔着刻骨的爱意和错位的宿命,遥遥对望。

    好在,她不必被动接受他的喜恶去留,如今是她掌控一切。

    时毓数次出声喝止,虞衡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再这样下去,池彻只怕真要命丧于此。

    虞衡如何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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