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3)
御书房。
段臣纲一下朝, 即被御前伺候的小黄门引至此。他一身飞鱼服未换,腰间的绣春刀已在进殿前卸下,这小半个时辰里,一直在殿中跪侯君王更衣。
既然朝会已散, 嘉禾帝索性褪去庄重繁复的龙袍, 换了身石青色常服, 整个人添了些闲适从容之感。
他从内殿出来时,瞥见段臣纲单膝跪地的身影, 漫不经心开口:“朕不是给你赐了座?”
段臣纲沉声道:“臣即将远行,心中挂念万岁,实坐立难安。”
嘉禾帝轻哂,没计较他这话中究竟几分奉承、几分真心, 他行至御案后落座, 淡道:“朕钦点你为副使, 意欲为何, 你可知道?”
段臣纲诚恳地俯首:“臣未能领悟圣意,请万岁明示。”
“此行,查案尚是次要,朕对你最大的要求, 只有一个, ”嘉禾帝倚在龙椅上, 一字字清晰道,“你务必保证大理寺卿沈青羽, 毫发无伤地回到朕面前。”
段臣纲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下。
早在金銮殿上, 听闻自己被认命为副使的那一刻,他已在心底立下过誓——此行南下,必护住此人, 不使他受半点损伤!
可如今被另一个男人当面提出此要求,他情何以堪?
况且,皇帝以什么样的立场,这样要求?沈青羽从不归谁所属!这分明是皇帝用来宣告所有权的另一种手段!
就像主人提醒猎犬般提醒他——朕的人,你得替朕看好了!
段臣纲单手撑地的右臂肌肉神经性地抽搐了下,他垂首道:“是,臣明白。”
嘉禾帝笑笑,徐徐道:“平身吧,朕召你来,也不全是叮嘱差事,另有个好消息要给你。”
虽然皇帝这样讲,段臣纲却丝毫不敢松懈,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拱手道:“臣全听万岁吩咐。”
“先前朕问及过你的婚事,”嘉禾帝说:“如今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段臣纲心头一紧,他太了解嘉禾帝的心思,这话,不管怎么答,都可能落入帝王的陷阱里。他索性垂首沉默,眼尾处的红痣,如一滴凝固的朱砂。
皇帝并未介意他的失礼,温和的声音自御案那头响起:“你若是没相看好,朕倒是替你寻了一门绝佳的亲事。”
段臣纲骤然抬首。
皇帝兀自往下说道:“朕为你择的,乃江夏王之女,新昌县主。江夏王素来安分守己,是朕信得过的宗室。至于其女,朕听太后说过,年方十六,品貌端庄,知书达礼,正好中和你的性情,堪与你相配。”
天子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可落在段臣纲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他心底翻滚的杂念,几乎要冲破表面那不堪一击的恭谨,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沉声道:“臣谢万岁厚爱。只是臣即将南下,此行不知要多久才回。浙江贪腐大案关乎黎民苍生,在此关头,臣实在无暇操心儿女私情,还请万岁收回成命,一切婚事事宜,可否等臣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
嘉禾帝闻言,低笑了声:“正是因为你此行日久,所以朕特地选了这时为你赐婚。婚姻大事,三书六礼,礼节繁复,岂是一朝一夕能办妥?朕这旨意今日颁发下去,待你回朝时,估摸江夏王那边才能准备妥当,你可以风风光光地,直接迎娶一位美娇娘回府。”
说着,皇帝的手摸向腰间的香囊,他侧首,目光落在段臣纲紧绷的下颌线上,冷不丁反问:“还是说,你有未了之事,或者,藏着什么未了之情,需要借着南下之机,才能解决?”
皇帝的话落下的瞬间,御书房内好像刮起一阵无形的秋风,烛台上的火苗霎时左摇右摆,发出簌簌的轻响。
段臣纲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喉间泛起股腥意,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喘不过气,他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江夏王远在湖广,恐怕他舍不得爱女远嫁到京城,方才斗胆请万岁慎重考虑。”
慌乱之下,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说的究竟合不合逻辑,只是本能地把这桩婚事往外推。
“你倒是替江夏王想得周到。”皇帝盯住他,笑容里多了抹玩味儿。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随手扔到段臣纲面前,“这是江夏王上月上的请安折子,折子上说他家女儿心高气傲,寻常子弟看不上眼,想求朕替她在京中寻一门佳婿。朕当时并未理会。如今想来,新昌县主与你,不正是天作之合?
“何况,朕的旨意,莫非江夏王敢违抗不成?”皇帝语声淡薄。
这话明着是说江夏王,暗地里点的却是段臣纲。
段臣纲盯着地上的折子封皮,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早朝上,皇帝那么果断地点自己为副使,原是早为他准备好了投名状——一纸完全由不得他拒绝的婚书。
他若想去浙江,想要在之后几个月里,全程护佑在沈青羽左右,就非得接受这御赐的婚事不可!
天子这招釜底抽薪,就是要斩断他的念想,完全剥夺他追求自由的权利!
段臣纲的脊背僵着,攥紧的手心少见地生出薄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出股血腥气,他方敛容,再度开口。
“万岁,臣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全赖您栽培提拔,才得以入锦衣卫。臣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鞠躬尽瘁,为您守住江山社稷,报答万岁的恩德。臣实在无心婚嫁,更配不上金尊玉贵的新昌县主。”
段臣纲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臣斗胆,再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臣将终身投于朝堂,为万岁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说罢,他猛地屈膝跪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声响。
郭松在旁听着,只觉自己的膝盖都感同身受地发麻了。
嘉禾帝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段臣纲。他的笑意完全收敛了,面色看着有些冷,周身那股帝王的压迫感,此刻完全占了上风。
皇帝的手从香囊上挪开,不紧不慢开口:“段臣纲,你可知,再三抗旨,是何罪名?”
段臣纲伏跪在地,一副驯顺的模样:“臣不敢抗旨。臣只是觉得婚姻乃是终生大事,不该草率。臣心无旁骛,何必委屈了县主?臣心中只有陛下与北镇抚司等诸多么事,还望万岁体恤微臣。”
“好一个心无旁骛。”嘉禾帝神情莫测地看了他片刻,冷笑道,“朕看你心中装的不是公事,而是另有其人。”
“臣不解万岁的意思,请万岁明示!”段臣纲知道皇帝爱惜名声,仗着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沈青羽”的人名,故而铤而走险,继续与帝王周旋。
嘉禾帝果然没有直接点出那人名讳,隔着一张御案,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臣纲,眸色渐沉。
他话锋一转:“你七岁起,就跟在朕的身边,朕对你一直寄予厚望。你虽无父母高堂,但朕为君父,对你既有救命之恩,又有养育栽培之情,朕能不能算你半个至亲长辈?”
段臣纲沉沉磕了个头,他的姿态恭谨至极:“臣惶恐,陛下实在抬举微臣。”
嘉禾帝缓步从龙椅上起身,径直行至段臣纲面前站定。
御书房内熏着绵长的龙涎香,那香气丝缕而至。
皇帝目光沉沉开口:“朕为你指婚新昌县主,论门第家世,论容貌品行,县主可有半点辱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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