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3)

    “赐婚旨意朕已拟好,”皇帝居高临下望着他说,“你若执意拒不领旨,钦差副使与锦衣卫同知的差使,朕会另选贤能接任。”

    郭松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绢旨,笑吟吟地上前道:“奴婢要向段大人先行道喜了。等大人办完差事回京,便是双喜临门之时,届时,奴婢也想登门向大人讨杯水酒,沾沾喜气!”

    若是平常听闻此消息,他必会欢喜,可此刻的段臣纲,心中只剩一片寒凉。他勉强扯动嘴角,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眼里没有半分笑意,低声应道:“是。”

    狱卒提着沉甸甸的大木桶,怀里抱着一摞粗瓷碗,他用碗身敲了敲廊下铁栏,扬声招呼道:“开饭啦!”

    万籁俱寂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突然从狱道中传来,每一步都落步极稳——从声响判断,来人是个精壮会武的成年男子,且武功不低。

    “万岁的脾气,您最清楚,”郭松又往前凑凑,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他低声道,“万岁打定主意的事儿,岂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更改?您何必自讨苦吃呢?就听老奴一句劝,还是先顾好眼前,领旨谢恩吧!”

    大理寺牢房静悄悄地,甬道两侧的火把忽明忽暗,整座监狱都陷入死寂中。所有人像睡着了一般,连看守大门的狱卒也靠在墙上,鼾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他漠然地舔了口犬齿,似乎品尝到了唇齿间夹杂的血腥气。这刻,有什么幽暗的恶念,悄然在他心里挣脱了束缚。

    段臣纲的肩头瞬间绷紧,喉间那股腥甜的涩意更浓,只能死死咬着牙,半点情绪也不敢外露。

    他能借此顺理成章地取代余靖,坐稳指挥使之位。

    他捏紧圣旨,大步跨出御书房。

    段臣纲接过圣旨,薄薄一道绢帛轻若无物,可里头的字字句句,却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沉得他提不起劲。

    他连命都是皇帝赐予的,他再不服,再不甘,再不愿,也不能不应。

    见状,御前大太监郭松忙上前两步,低声劝道:“段同知,你这又是何苦?万岁好意赐婚,亲自为你选定了郡王之女,这是成心抬举你,冲着这份君恩,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啊!”

    身为九五之尊——江山、臣属、生杀大权,这些不过都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永远能如闲庭信步般从容。

    他的十根手指都缠着厚重纱布,弯曲起来十分困难,他艰难地举手,稳稳接过碗,轻声问了句:“小哥,今天是什么日子?”

    刘珂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中,里头光线最暗,月光几乎照不进来。

    段臣纲跪在原地,他缓缓抬首,一双桃花眼望向帝王。

    皇帝握有天下,而他什么都没有。

    郭松还未罢休,依旧在段臣纲耳边絮叨道:“段大人,您想想,您七岁流落街头时,是万岁将你带回东宫教导。如今您位列三品同知,执掌北镇抚司,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荣华地位,万岁对你可称恩重如山!您怎好仗着万岁的纵容,一再忤逆圣意?”

    嘉禾帝像是没有发觉他的挣扎与落寞,只颔首,波澜不惊道:“赐婚圣旨,朕即刻会派人送到江夏王府,婚事筹备大约需要三四个月光景,如一切顺利,正好是你返京之时。”

    来人立在牢房外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狱卒在大理寺当差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等看淡生死的死囚,当即奇怪地多看了他几眼。

    天子厌倦了他虚与委蛇的把戏,所以执意要化婚事为利器,彻底斩断他与沈青羽之间任何一丝可能,他若不遵从,连靠近心上人的资格都将失去。

    不然,他连留在某人身边,为他当一把开辟前路的刀的资格都没有。

    他要怎么才能跟这么一个至高无上的人争?

    殿外秋风穿窗而入,卷起了一室凉意,他只觉自己身上的血,也跟着变冷了。

    皇帝所谓的封赏,并不难猜。

    郭松和皇帝,一个苦口婆心,软刀子般慢慢地磨,一个如利刃刺喉般冷意施压。两人软硬兼施,就这么一刀刀剜在段臣纲身上。

    暮色死沉,黑暗彻底笼罩了大地。

    段臣纲俯身叩首,嗓音哑如砂砾:“臣……领旨,谢主隆恩。”

    唯有刘珂的双眸中精光闪烁,不见半点睡意。

    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样,仿佛段臣纲所有的坚持,在他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刘珂用受伤的手扒着饭,一口一口吃得不知多香。

    若说从前所有都只是隐晦的告诫,此话,便是强硬的警告了。

    狱卒垂眸扫了他眼,认出此人乃是红莲教中的一位骨干,才被判了“斩立决”,只待秋后行刑。

    “你先动身回北镇抚司,挑选三十名精干人手随行南下。”嘉禾帝的口吻逐渐温和,“浙江的案子若办得好,待你回京之日,朕另有封赏。”

    他手腕一抖,从铁栅栏中间,精准地抛了串钥匙到牢房内的草垫子上。

    龙椅上的嘉禾帝停笔,适时开口:“朕再问你最后一次,这张赐婚旨意,你接,还是不接?”

    “八月二十,”刘珂低声重复了遍,他脸上没有任何对死亡将近的畏惧之意,反而笑了笑,“明白了,多谢。”

    “你一而再再而三抗旨拒婚,究竟是瞧不上江夏王,还是心中不满,怨朕擅自为你做主?”嘉禾帝的嗓音平淡无波,听来不含怒气,可正是这种温和淡漠的质问,远比雷霆之怒更可怕。

    段臣纲弯着的身子几乎绷成了一张弓,他的指尖掐进掌心,久久沉默无言。

    “你有没有他念,你心里有数,”皇帝的玄色靴子停在段臣纲身前半寸,他睨着他伏低的发顶,道,“你派人送去长公主府的那枚碎玉,如今正在朕手里。朕不想追究那枚碎玉的来龙去脉,也不想再听你百般推诿的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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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臣纲跪伏于地,垂眼望着青砖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突然涌起一阵彻骨的绝望。

    皇帝已悄然无息地踱回御案后,他安坐在龙椅上,一张冷峭的侧颜清俊,天生一副君王气度。

    多么绝望却又残酷的现实。

    段臣纲闭了闭眼,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或许当年,从他被取名为“臣纲”时就没有。

    顾念此人平常还算懂事,他于是语气平淡地道:“八月二十,你还有些日子好活。”

    “臣”是帝王牵在他脖子上的绳,“纲”是用来绑缚他所有妄念的锁。

    话音落下,只见被关押的犯人们纷纷动了起来。草甸子上响起脚步声,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的脸塞在栏杆的缝隙间,探着头向外张望。

    同一时间,大理寺的内部监狱。

    锦衣卫指挥使余靖早有告老之意,段臣纲若真要娶县主为妻,仕途必然还会再进一步,浙江案子正好为梯。

    段臣纲的额头紧抵着冰凉的青砖,他心底寒意丛生,忙分辨道:“臣不敢!臣拒婚全因臣一心为公,别无他念。”

    就像此刻,皇帝似乎料定了段臣纲不敢违逆,已提笔蘸墨,批改奏折,目光没有分毫施舍在跪着的他身上。

    刘珂扯唇笑了笑,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他知道,皇帝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所有的推脱与借口,在君王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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