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有下次”(1/8)

    白新本能地伸手一撑,及时避免后脑勺着地的惨剧,下一秒便回想起身在何方,从地板上爬起来。

    他看了眼腕表,五点整,生物钟雷打不动。他总是比共度一夜的炮友起得早,不打招呼只身离开,被称为淫棍,与这种拔屌无情的作风有着莫大关系。

    白新自觉无辜,他习惯早起,醒了当然要走,如果留下跟人耳鬓厮磨,对方肯定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妄想,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叠起毛毯去卫生间洗漱一番,换上自己的衣服回到客厅。

    主客相见,两人都愣了一下。

    白新没想到郑俊起这么早:“嗨。”

    “嗨。”郑俊眼神恍惚,合起嘴巴咽了口唾沫,“你脸怎么了?”

    “哦。”白新摸了摸起了红点的脸颊,“我不太习惯用电动剃须刀,不小心拔了几根。”

    “啊,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下次……”

    “未必有下次。”白新打断他的话,双手抄兜等着,但眼前的人还处于脑部尚未全部激活的半梦游状态,只好提醒他,“郑老师看看屋里丢没丢东西,没丢就把钱包给我,我该走了。”

    “没必要。”白新全身上下只有四个口袋,带不走什么值钱东西,何况家里也没什么现金和贵重物品。郑俊把钱包还他,他倒是毫不避讳地当面检查了一遍。

    郑俊送他出门,回到客厅看到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方正地摆在沙发上,不由得笑笑。

    他用极低的效率洗漱、打豆浆、炒饭、捞泡菜;看着早间新闻吃完早餐,又以极低的效率收拾桌子、洗净碗筷,待一切收拾妥当,才坐到桌前处理家长和学生的留言。

    上午时间充裕,足够郑俊悠闲地解决一切问题,下午才是他最头疼的时间——跟合伙人一起详细了解客服记录、追踪新员工培训、看各科反馈、开市场计划会等等,这些不得不做的事无一不给他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

    郑俊时不时想把这个小辅导机构甩给野心勃勃的合伙人或者卖给随便谁,自己就像刚起步时那样当个辅导老师,不操老板的心,不遭老板的罪。

    但如果这么做了,不仅合伙人不干,他爸妈也会杀了他。他好歹是名校毕业,回来这个三线城市也就罢了,开个辅导学校好不容易有了知名度,居然不求上进、不赚大钱,活活辜负一副好头脑好皮囊。

    钱卫的电话把他从焦虑中打捞出来,问今晚要不要找乐子。

    “不太想去。”

    “ken也来。”

    “……那我去吧。”

    没人百分百确定他跟彭会有过一段,但人人都知道他们关系特殊,很多时候想让其中一个出席聚会都得扯上另一个当诱饵。曾有人戏称两人像夫妻,结果不仅彭会当场翻脸,一贯好脾气任人调侃的郑俊也猛皱眉头,那场不欢而散的后续,却是两人各自推开身边的炮友,去郑俊家鬼混。

    自从彭会宣布脱单,别人叫他出来玩都顺带叫上郑俊,不然他就玩得束手束脚,不敢放开了喝。原因很简单,彭会自知酒品差,酒后必乱性,除了郑俊可以坐怀不乱,那些狐朋狗友八成会顺水推舟带他去开房。

    郑俊曾经说应该脱离这些人,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彭会问:“你除了他们有人际关系吗?”

    郑俊无言以对。

    当初回到y市,如果不是彭会拖着他加入这个圈,他认识的人就只有几个中学同学还未必有来往;而这圈子也并非一无是处,郑俊能这么快组建出一个小辅导学校,多亏了其中几个有人脉的。

    除了管不住下半身,都是些足够仗义的朋友。

    彭会这天穿了件格子衫,被耻笑得不轻,有人上手把他的衣扣多松开一颗,露出胸膛,说这才有你往日的牛郎风采。彭会给那人一拳,又扣上。

    郑俊和彭会之间隔了四五个人,几次目光接触都没持续过一秒。

    “哎,你跟淫棍后来怎么样了?听说你前天要到了他的微信。”

    郑俊正听着大部队闲聊,身边的钱卫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钱卫伸胳膊揽着他:“互加微信就没有然后了?怎么也得来一炮。”

    郑俊别脸躲过他吹出来的烟:“没,他对我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就不会给你微信了。”钱卫用夹烟的手放在他肚子上,慢慢揉,“你之前忙得没空玩,应该积攒下不少,到嘴的鸭子怎么能让他飞了?”

    “我不是非做不可。”

    钱卫是在调情,却得到了无情趣的一句回答,兴致未减反而更高。他喜欢郑俊的原因就在于此,喜欢他扫兴得像个直男、又乖顺的像被灌了迷药:“今天来我家吧。”

    郑俊这才反应过来钱卫揉他肚子是什么用意:“等我送ken回家。”

    “他一滴酒还没喝呢,你走了他就更不喝,他不喝你就没必要送他回家。”

    “他不喝大家就玩不尽兴,那样多不好。”郑俊从钱卫指间拿过烟屁股,倾身捻灭在烟灰缸里,用掌心贴着他大腿内侧摸了摸,“钱哥,我肯定去你那儿。”

    钱卫腰都软了。

    郑俊虽然总不开窍,却记得住所有人肉体上的喜好,取悦人的功力一流。这种讨好的性格每每让他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把他揉进心里填补空缺,但钱卫算是这小团体里最有道德感的一个,知道当着彭会的面拖走郑俊不太合适,实际上彭会现在都已经是一副要弄死他的神情。

    “那我在家等你。”钱卫拍拍郑俊肩膀,跟人换了个位置,以免彭会继续仇视自己。就算彭会现在名草有主,钱卫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也不想跟这个小帅哥反目。

    感情这种东西,一旦产生就会发展出独占欲,违反自由经济并带有垄断性质。但只有感情是不够的,除非有勇气将其升华成爱情,不然还是会被人在背后挖了墙角。就像钱卫挖了郑俊,也并不会抱愧于彭会,毕竟谁也不属于谁。

    有其他人过来搭讪郑俊,郑俊既然被钱卫预定下,当然是婉言拒绝,彭会隔着桌子问他;“我今天没喝酒,你拒绝人家干什么?”

    “没兴致。”

    “不会是一暑假没用生锈了吧?”

    此言一出全体大笑,郑俊被人拍背拍得几乎弯下腰去,也跟着笑。

    玩到后来,三个明天上班先撤的,一个被勾走的,两个内部解决的。彭会依然滴酒未沾,绕过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郑俊:“走了哥们儿,你就非得送我回家是吧。”

    郑俊扶着膝盖站起来:“走。”

    两人出了酒吧,彭会双手抄兜,踢踢踏踏地走。

    郑俊大一寒假回来,两人在街头也是这么并肩走着,然后彭会打破沉默承认自己确实跟人睡过了,反问郑俊难道分开的几个月从没出轨。郑俊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有自控力和羞耻心,我没碰过别人。

    十多年前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以后不管你在不在场,我都不喝酒,一口都不喝。”彭会把钥匙插进锁孔,额头抵着院门门板,盯着脚下,“我既然跟佳文在一起了,就不应该再霸占着你,这对你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郑俊在一步之外看着他的脖子:“怎么突然懂事了?”

    “你三两句话就要到了淫棍的微信,挺厉害的。我以前觉得你没了我牵线,根本打不上炮,其实你不是没了我不行。你从小就什么都比我好,不可能在这方面比我差,你这几年不是找不到伴,是故意陪着我鬼混,不愿让自己有个好下场。”

    “你想多了,我确实没法自己找伴。”

    彭会不反驳:“我现在不鬼混了,你也给自己找个固定的吧。淫棍不好,他太滥了,不适合你。”

    他打开门,背对郑俊反手关上。

    郑俊看了会儿门板,转身离开到路边打车。早早离席的钱卫半小时前就做好了准备,只穿内裤给他开门,催促他洗澡。

    郑俊真像彭会说的那样,生锈似的半天硬不起来,钱卫嘴都麻了,从他腿间爬起来摸了根烟点上。

    “不好意思钱哥。”

    “没事。”钱卫靠进他怀里,仰头枕着他的肩膀往半空吹烟,“抱我一会儿就原谅你。”

    郑俊抱住他。

    钱卫一根烟没抽完,觉得自己肩膀湿了,伸手摸一把郑俊的脸往嘴里放,咸的,歪头靠着他的脑袋道:“彻底失恋了?”

    “嗯。”

    “你和ken究竟怎么回事?”

    “不想说。”

    “喜欢他?”

    “不知道。”

    钱卫揉揉他头发:“别流鼻涕啊。”

    “嗯。”

    郑俊哭得悄无声息,钱卫竟被他的眼泪勾起了兴致,扔掉烟手淫到射,从他怀里滑出去枕在他肚子上,喘息着看眼前颠倒的面孔:“我把你该干的事干了,还叫你来干什么?”

    郑俊抽了几张纸巾帮他擦净:“对不起。”

    一句挑逗又被按字面意思理解,钱卫无奈,起身用食指沿着泪痕擦干,抱住他轻轻拍背:“好了好了,别伤心了。不就是个ken么,他以前是所有人的宝贝,现在是他男朋友的,反正从来都不是你的。”

    郑俊愣了一会儿,解开他的手臂:“我知道。”

    “知道就好。”钱卫用手指挑了挑依然蔫蔫的性器,俯身含弄起来。

    他的嘴上功夫经多人认可,没理由不叫醒眼下这根。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郑俊总算振作精神,把他压在床上默不作声地干,钱卫让他快他就快,让他慢慢磨就慢慢磨,顺从而且温柔。刚射过一次的钱卫很快缴械投降,郑俊也不纠缠,退出来自己解决。

    钱卫以前碰到这种情况都让对方自己摸出来,这一次可怜他,替他弄射了。

    “哭成这样哪像个老板。”钱卫擦净手,又点上根烟,“这么个帅小伙在我床上流眼泪,搞得我都心动了。”

    他看郑俊不作声,笑道:“在我这儿过夜吧,刚失恋一个人睡特别难受,这张双人床很长时间徒有虚名了,怎么样?”

    郑俊苦笑着摇头,下床去浴室收拾。

    钱卫抱着胳膊倚在门口:“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就认真把你追到手,可惜我比你老这么多,不适合恋爱,只适合包养,但是你又不缺钱,是吧。”

    郑俊知道他在开玩笑,这玩笑开的也不是一两次了:“不缺。”

    “除了缺爱,什么都不缺。”钱卫替他总结一句,用力拍他的后脑勺,拍得他一个踉跄,“洗完澡就快点滚,回自己家凄凉入梦去吧。”

    郑俊在路边站了半天也没司机接单,有一瞬间后悔没留下过夜,转身正看到身后公寓楼里的最后一盏灯灭了,不知怎么就打消掉折回去的念头,在夜蝉的聒噪声中彳亍而归。

    彭会被贴在玻璃上敲窗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定了定神抓起手机看时间,套上裤子眯眼走到近前看清是谁,懵然开门。

    吴佳文抱住他:“彭会。”

    彭会担着他退进屋里:“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彭会把他推远,开灯拍打他身上腿上的灰土:“不在家睡觉跑出来干什么?你家长知道吗?”

    “半夜醒了想你,他们不知道。”吴佳文忙不迭地自己拍打,“你睡了啊。”

    彭会揉着眼睛说都两点了。

    “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彭会瞪着揉成三眼皮的眼睛问你说什么。

    吴佳文一愣,在他震惊的眼神中挠挠头:“不行我就回去了。”

    “佳文。”

    吴佳文转身看彭会。

    彭会从他身边走过去,锁了门,翻出条毛毯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铺到床上。

    吴佳文笑了,踢掉鞋上床躺下。

    彭会站在床边看他,复习一遍郑俊的规定——不摸、不咬、不做,没说不可以单纯地睡在一起——关了灯摸黑上床。

    两人悄无声息、井水不犯河水地躺了两三分钟,吴佳文说:“彭会。”

    “嗯。”

    “你把枕头给我了,自己枕什么?”

    “……”

    吴佳文贴到彭会身后,展开右臂硬是塞到他脑袋下面,试探着把左臂搭在腰间,弯起来搂着:“我喜欢你身上理发店的味。”

    彭会看着眼前一片朦胧的月色,过了很久颈后的呼吸还是小心翼翼,哑着嗓子问:“佳文,我三十岁了还是个剪头发的,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了,你是高材生,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吴佳文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你反感我喜欢你?”

    “……不反感。”

    “那就好,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你,看见你心里痒痒的。”吴佳文紧了紧手臂,“睡吧,彭会。”

    彭会呆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喜欢上吴佳文了,不是为了让郑俊远离自己而撒的谎、演的戏,而是真的动了心、起了意,即使吴佳文即将离开这里,就像当年郑俊那样一走就是几个月,也许四年后再也不回来,即使如此。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彭会推掉一切邀约,远离炮圈,远离酒精,远离损友,远离网吧,一下班就回家,也就远离了郑俊。他很想知道郑俊和淫棍的后续,想知道他在淫棍之后又遇到了谁,但他不敢去问当事人,也不敢问别人,因为没有借口,没有立场。

    彭会没心没肺,但记性不差,他清楚记得当年追去上海,把郑俊堵在学生宿舍求复合,而郑俊不肯,因为出轨不可原谅。

    彭会问你还单身吗?郑俊说是。彭会说我也单身,所以我们上床不犯法,不缺德。

    郑俊不做任何抵抗,乖乖就范。

    两人不追究过去,不过问将来,夜夜缠绵直到彭会花光身上的钱。彭会在火车站拢起打火机点烟,又问了一次能不能复合,说如果这次你再拒绝,我们就真的完了,再也回不了头了。

    如果郑俊再软弱一些当场答应他,抑或强硬到底绝不反悔,两人的关系都不会在若干年后失控——厮混在一处,放不下彼此,却又修不成正果。

    突然喜欢上彭会的吴佳文,正是这段纠葛的解药和希望。

    郑俊把微信图片放大,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吴佳文眼前:“看看这次的模考成绩,数学满分是我的招牌,不考满分无所谓,也不能成绩倒退吧。物理本来是你的强项,这次也考砸了,你家长把成绩单发给我让我给个解释,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吴佳文瞥一眼手机,抬起头:“数学是粗心大意,物理也是,不是实力问题,我可以把考卷拿来给你看。”

    “粗心大意更可怕。”

    郑俊的语气不是很硬,但吴佳文突然避开他的眼睛,目光下移看着他的脖子:“郑老师,彭会的事能找你商量吗?”

    话题转变得太突然,郑俊血液倒流,耳内嗡嗡作响:“他怎么了?”

    “他没什么,不是他,是我。”吴佳文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拳头,“我前几天去他那过夜,抱着他睡的时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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