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3/3)
谢易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人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瞎,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江面上的雾气。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句:“你就是广昌知县吧?”
“是。”谢易拱手行了一礼,“敢问前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姓江,单名一个泊字,是这旴江的水神。你院子里摆的这块木头是我的神像。”
在那之后,江泊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过去的事儿。前朝末年,兵荒马乱,他的旴江水神庙被毁了,神像被丢进江里,冲到了下游。他在下游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后来战争结束,百废待兴,老百姓忙着重建城镇,忙着干活填饱肚子,也没人记得要修一个小小的水神庙。
等到天下彻底太平,当地百姓又转而信奉起了龙王,另外修建了龙王庙。而他这个旴江水神似乎就这样被人们遗忘了。
直到最近,渔民打渔的时候把他的神像从水中打捞上来,他才得以回来。
谢易问他:“前辈,您今夜上门应该不只是为了这座神像的事吧?”
江泊点点头,“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我想请你帮我把水神庙重新修起来。”
前阵子他听说范家村的百姓筹钱给一个叫做莲娘的女子修了庙。而广昌县县令除了给翠屏山的山道重新修了石阶,还给山神重修了山神庙和神像。于是他便也动了心思。
虽然这么做有些厚脸皮,但大家都是神明,一个山神,一个水神,没道理厚此薄彼吧?
谢易倒不在意旴江水神打秋风的行径,只问他在哪里修。旴江水神说在原址。只是他也记不清原址在哪里了,只记得庙在旴江边上,门口有一棵大樟树,樟树下有一口井。
谢易想了想,旴江边上有樟树有井的地方不止一处,符合这个条件的少说也有七八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应承了下来,“我帮您找,找到了再修庙。”
江泊闻言,缺乏生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活泛的神采,“多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散了,像雾被风吹散。
谢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知道在边上看了多久。他没有说话,把水放在廊下,转身回去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县志,看看旴江边上从前有没有一座水神庙。冯县丞查了三天,翻遍了所有的旧志,最终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
“旴江水神庙,始建于大齐年间,毁于兵燹。”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大齐是在大燕之前的朝代,距离大雍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
谢易让葛达去旴江边上的村子挨个打听,问问那些老人家,有没有听说过一座水神庙。葛达去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有人说在城东,有人说在城南,有人说在城西,有人说在城北。
谢易把这些信息摊在桌上,仔细比对,发现所有说法的交集,通通指向一个叫“龙王渡”的地方。龙王渡在旴江上游,离城七八里。
谢易带着汤圆去了龙王渡。江边的确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一大片江面都罩在阴影里。樟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了。
谢易蹲下来,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井里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站起来,走到江边,江水缓缓地流着,水面映着樟树的倒影。
“应该就是这里。”
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在龙王渡重修水神庙。
刚重修完翠屏山的石阶和山神庙,如今又要重修旴江水神庙,又得花钱,冯县丞多少有些不甘愿。
“大人,这……这银子没有名目啊。”
“怎么没有名目?水利啊。”
冯县丞不顿时说话了。
上官都已经发话了,他能怎么着?照办呗。
旴江水神庙不大,同样只有一间屋,青砖灰瓦,门口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旴江水神庙”五个字。庙里没有神像,只供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旴江水神之位”。
那块从江里捞上来的木头,谢易让人打磨干净,重新上漆,供在神龛里。
大抵是心愿得到了满足,江泊再也没有出现过。但谢易每次路过龙王渡,都会在水神庙前站一会儿。庙里的香火不多,但从来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一炷香,有时候是一碗水,有时候是一把野花。不知是谁放的,也许是住在附近的百姓,也许是别的什么。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水神庙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地说:“这庙也太小了。人家是水神,庙这么小,多没面子啊。”
谢易:“够用就行,翠屏山的山神庙也没大到哪里去。况且水神也不在乎这些,有庙就行。”
说来也奇,自从水神庙修好以后,渔民们纷纷表示江里的鱼似乎变多了,网网不落空。
一时间,当地有关旴江水神的信仰又隐隐有了兴起的趋势。
葛达把听说的这个消息告诉谢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听完没有抬头,只说了四个字:“那是自然。”
葛达暗暗感慨:“果然是神仙显灵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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